明湖野史与船户子
大明湖位居济南“三大名胜”之首,自古至今装了一肚子的故事。它不只是一座公园,更像一个传奇,不仅是一篇朝野都看的名人传,更是一部记载市井小民生活流变的野史。
四面荷花三面柳,一城山色半城湖。这是大明湖公园内的一副名联。诗为大清乾隆朝山东学政史刘凤诰所吟,联为时任山东巡抚的铁保所书,不仅一语道尽济南湖山物景之美,也写出了当时的大明湖之大。这“半城”大的大明湖,位居济南“三大名胜”之首,自古至今装了一肚子的故事,有说不尽的名人胜迹,道不尽的野史传说。
当年,乾隆皇帝老儿与纪“大烟袋”如何在大明湖畔斗诗斗嘴,刘“罗锅儿”与和珅如何斗智斗法,鱼鳖虾蟹们怎么上岸接圣旨和“蛇不见、蛙不鸣”等等传说,自不消说了;杜甫诗、曾巩文、稼轩词,以及刘鹗《老残游记》里所写“佛山倒影”与“明湖湖畔美人绝调”,也不必说了。今天,咱不妨就只说一个字儿和一段野史。
先说说这一个字儿——就是“大明湖”三字中的那个“明”字。
也许,许多济南人已熟视无睹,但却“瞒”不过一些好奇而又眼尖的外地游客:怎么这大明湖公园正门牌坊上,那“大明湖”三字中的“明”字多了一点,不是日月之明竟成了目月之“眀”了呢?好生奇怪哟!这时,导游小姐说话了:先生们女士们,大家都注意到了,这“大明湖”的“明”字多了一点,刚才咱们看了“趵突腾空”胜景,那趵突泉古石碑上的“突”字却少了一点,妙就妙在这里。那一泓水,是被吕祖殿的吕洞宾仙人拂尘轻轻一甩,腾空落到这百泉之汇的“大明湖”来了!
聪明的导游小姐尽管 “关子”卖得巧妙,却并未如实解答这“明”字何以多了一点之谜。需知这“大明湖”三字,是从清嘉庆大明湖碑上拓下来的,碑则为嘉庆书家登州人于书佃书丹。时任济南濼源书院教授(训导)的于先生,可不是当今那些走江湖的书法家,写错别字的可能性不大。那么,他何以又多写了一点,岂不怪乎哉?其实,答案是有的。济南已故蒲学大师路大荒先生,早就对此做出过绝妙而令人叹服的解释。他说:于教授之所以这样写,与后来在济南濼源书院当博导(主讲)的另一位书家何绍基有异曲同工之妙,都是画龙点睛之笔。何博导当年在四川作学政时,就把成都武侯祠称颂诸葛亮的匾额“明良千古”,多点了一点,有意将“日”书为“目”。细想想,大荒先生所言极是。当年三国鼎立,那蜀主刘备“刘大耳儿”虽说本事不大,但也绝非有眼无珠之辈,他龟儿子那双长目——眼睛还是蛮有识人之明的哩,看准了诸葛亮是古今难得忠贞不二的良臣,所以才临死前没把这位老臣也罢官打倒,而是白帝城放心托孤,死而瞑目。于是这刘“明”主也就占了“良”臣的光,跟着武侯诸葛亮一起大名传“千古”了。
古人有诗云:山是眉峰聚,水是眼波横。其意正在表明——大明湖就是济南的眼睛!原来如此。不过,昔年的这只“眼睛”,却也与现在有两大不同:其一,那时是城小湖大。这大明湖作为老济南的眼睛,可不是现在的小眼独目,不仅本身浩浩渺渺阔大的很,而且还有“东湖”和“小明湖”。其二,却也没现在这般娇贵,像保护大熊猫似的设立“自然保护区”,实行人湖隔离。它就是一个城湖一体的朴野之湖,庶民之湖,与民生养休憩与共。自然,这眼睛,也不过就是城中百姓,市井小民的眼睛,并不只为达官贵人或富豪士绅而明亮。
这也就说到了一段野史。
原来,当年的大明湖还养育了一个城市特殊族群——大明湖的船户子。
昔日,这一城山色半城湖的大明湖,西、北两面是高高的府城墙,湖水经水北门流出,与城外十里荷花藕田相连。迎湖东、南两岸,街巷栉比烟火万家,而湖北铁公祠一带,则是满眼乡野风光:百十余户湖民茅舍人家“割”湖而居,门前屋后有古柳垂杨,堤塘之间有公共水道,进出“湖庄”则靠舟楫,一派江南水乡周庄的味道。
早年这里就叫“老北城”。老北城的湖民,老济南话,称为“船猴(户)子”,湖民五大姓:“船上赵、隗、刘,水中一湖(胡)粥(周)”。据说,其祖上多是明代洪武年间从山西洪洞县“大槐树老鸹窝”迁徙来的移民,落脚济南府谋生,无一技之长,便以“种”湖活人。这也可算是山东移民史上的又一段野史吧。
不过,这“大槐树老鸹窝”并非地名,而是当时山西官府的“移民局”设在洪洞县广济寺,寺内有一株遮天蔽日的大槐树。四方移民们被全部集中到这里远走他乡,泪别故土之时,一步一回头,故乡已遥不可及,就唯见广济寺大槐树上的老鸹窝了。此之谓也。而据史书《明史》、《明太祖实录》和顾炎武笔记《日知录》记载:自明洪武三年至永乐十五年,明王朝确曾有长达50年的多次大规模移民。从山西、安徽、云南等地移出数百万之众,来填战乱和大灾之后人口锐减的河南和山东。
其实,这船户子,也只是外人笼统的叫法。湖民自己另有细分:以冲船揽客为业的,叫“船户”;以捕鱼捞虾为业的,叫“腥户”;以种藕采蒲为业的,称为“田户”。
大明湖是个“聚宝盆”。鱼鳖虾蟹,应有尽有,而且浑身是宝。“腥户”捕鱼捞虾,犹如探囊取物。鲤鱼、鮜子、鲢子、湖虾、老鳖等,捕之不尽,捞之不竭。“田户”种“湖”,更是有的可“种”。湖中有“三美”:蒲菜、茭白、白莲藕——茭白饺子、奶汤蒲菜、姜末凉拌藕片,都是济南的佳肴名吃,味道绝佳,自不必说;而且荷花与莲蓬,不但既可赏之食之,又能入药;就连荷叶、荷根、浮萍、苇子和老蒲草,哪样都可拿去卖钱。所以,无论是“船户”、“腥户”还是“田户”,要说混个温饱,都比岸上容易一些。
当然最为风光的还是船户,所谓“过了三月三,大米干饭也嫌酸”。民初时,客人乘画舫进湖游玩一趟,船家拿到的船钱可买10斤“洋面”。船户都集中在鹊华桥司家码头候客。船分画舫、篷子船和布篷船三种,最上等的是带阁楼的画舫。画舫,雕花门窗镶嵌玻璃,舱门两旁挂木刻名诗佳句对联,门楣上方悬四字匾额,算是船家的招牌字号。舱内,方桌圈椅,摆细瓷茶具和干鲜水果,舱后设凉席卧榻,为游客想得十分周到。篷子船、布篷船,由一人撑篙即可,画舫要有两个人交替撑篙,沿两边芦苇丛生,塘内盛开荷花的水道,从南岸经历下亭到北岸再折返回来,游湖一遭,约需两小时左右。
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前,小清河的帆船可直航进抵济南,停泊于城外西门桥下。那时大明湖的游船,也可经府城墙北水门汇波桥下出济南城。然后,游客们坐船一路逶迤向北,穿行于稻田、藕池、水村之间,直达华山脚下的鹊山湖。船行数十里稻荷飘香一路,两岸景色宜人一派乡野风光,另是一番妙境!大约也就相等于现如今的郊游或城乡一日游了。
自大清至民国,贵客在船上赏湖游玩,可以点菜、点书曲,还可叫“条子”。那时在滨湖的后宰门、曲水亭、庠门里、茶巷一带,既有酒家、书场,更不乏秦楼楚馆。经皮条客传唤,堂倌提着盛满酒菜的食盒,说书、唱曲儿的身穿大褂手拿折扇,烟花女子花枝招展浓妆艳抹,只要给“银子”,都会跑来“应差”。晚清吴趼人《近十年之怪现状》,近代老舍长篇小说《大明湖》,所述烟花女子的故事,皆取材于此。
民国时代的大人物中,孙中山、黄兴来过,冯玉祥来过;中宣部长陈立夫也来过,是在当时“韩主席”韩复榘的陪同之下;而王耀武来的就更勤了,后来困守孤城的时候,干脆连他那“第二绥靖区司令长官”指挥部,也搬到了北极庙西侧的“成仁祠”。最后时刻,老王决定还是不“成仁”的好,是钻成仁祠东侧,北府城墙下的地道逃出城外去的。要说,湖民们守着这么一个“聚宝盆”,自是比岸上混穷的市井小民,活得自在洒脱。
不过,这钱来得容易去得也快。操如此大起大落的水上生涯,也养成了湖民不同于岸上人的性格。多嗜大碗喝酒、大块吃肉,格外豪爽大方,更讲江湖义气。也像《水浒》中的好汉,崇尚功夫本领,尊重捕鱼高手、冲船能人。据传,绰号“打鱼郎子”的隗八爷儿,即是当时湖民中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冲船捕鱼高手。
多年前,大明湖公园的孙学朴先生,就曾在报上写过一篇《隗八爷外传》,十分生动有趣。如今,文友学朴君已成故人,知道船户子们当年这些逸闻旧事儿的,恐怕已经不多了。老实说来,早年大明湖里的这番湖庄野趣与田园风光,现代文人们是有些看不惯的。
他们对这济南大明湖养了一方“靠山吃山,靠水吃水”的湖民船户,而这帮湖民船户子们却“割湖而居”——造出些湖田和芦堤来,碍了文人雅士的眼,颇不以为然。因此,不仅老舍曾在《大明湖之春》中幽过一默。而且,比老舍略早几年,1922年,新文化运动的风云人物胡适,也曾来此一游。回去后,便赋《游大明湖》新体诗一首,发表在当时北平胡氏本人主编的《努力周报》第25期上,对所看到的大明湖,更是大有微词——“哪里有什么大明湖?只看见无数小湖田,无数芦堤,把一片好湖光,划分得七零八落!这里缺少一座百丈的高楼,使游人把眼界放宽,超过这许多芦堤柳岸,这种此疆彼界,依然寻出一个大明湖。”
显然,胡氏以为这是破坏了大明湖的自然景观。这里且不说,当年这些自信从西方取来了“包治百病”的药方,一心要治中国“陈病”的现代文人们,那药方和眼光,现在看来,常常小儿科地“驴唇不对马嘴”。胡博士这要建“一座百丈的高楼”的高见,显然就是一个馊主意。且说到了后来,在那些一心要横扫一切四旧改天换地的人物眼里,就更成问题了。你看,如此乡野简陋,如此“脏、乱、差”,既无高楼大厦,也没啥现代化设施,哪是什么千古闻名的“独特城市景观”?简直是愚昧加落后的象征!就非要改造改造不可了。现在好了。当年千载民湖共融的城中湖,变成了如今人湖相隔的园中湖。尽管“大眼”变“小眼”,但毕竟“万方极乐,一片大明”(郭沫若句),一切皆干干净净了。
好,固然是好了。但这个城湖相隔被“圈”起来的大明湖;这个民湖相离绝了渔火炊烟的大明湖,这个一览无余的大明湖,却仿佛又失掉了许多什么,难免让人感到有些乏味了。
这就好像南京的秦淮河,如果没有“秦淮八艳”和乌衣巷的传说,没有了媚香楼、李香君与《桃花扇》传奇,哪里还有什么“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”呢?这也犹如杭州的西湖,如果没有许仙与白娘子的故事,没有西施、苏小小、范小青等动人传说,没有了那些才子佳人和妙词绝句,那片水便是“死水”,它再大再好,又能有多少看头呢?!
由此看来,济南是有古今“两个”大明湖的。你若想真正懂得大明湖,就不能只是看看眼下的大明湖,或许更应该读读历史上的大明湖。也就是说,大明湖不仅是一座公园,更像一个传奇。不仅是一篇朝野都看的名人传,也是一部记载市井小民生活流变的野史。
所以,才有了纪晓岚与乾隆皇帝老儿斗嘴对对子,刘墉刘罗锅与和珅斗智斗法之类传说;才有了革命先行者孙中山在岸边的“鸟笼子”(省议会)里发表革命演说,共产党人瞿秋白在湖畔酒馆与父亲瞿圆初杯酒话别等史实故事;也才有了老舍的长篇小说《大明湖》,以及民女“夏雨荷”的女儿如何作了“还珠格格”之类的台版演义。
近闻,济南社科院研究员荣斌先生,提出“还湖泉于民”的主张。大明湖公园的远景规划,也要变现在的“园中之湖”为“城中之湖”。此皆为保护济南泉文化遗产,恢复泉城湖山原貌与独有特色的高明之见与明智之举也。
诚然如此,大明湖——这只济南的眼睛,将会更加风情万种。
